好像是在一年多前練習寫的,預設的主題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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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翼之鳥
就差一點。
握劍的雙手,再也無力支撐全身。雙腳癱軟,腹部湧出的紅墨透過了衣服。純白的液體混入了地上的血泊,源頭來自少女雙頰上方。
淚水並非訴說對死亡的恐懼,其代表的是,不甘於只能放任敵人在眼前嘲笑自己的失敗。
唯一慶幸的,至少她不是孤獨地死去。在她前方,躺著同樣身浸血泉的同伴──青鳥。
『對不起,害你不能再飛了。』虛弱到只剩唇音。
自己拖累了同伴,所產生的愧疚感與慶幸之情相互纏繞,難分孰輕孰重。或許都有吧?
她好像聽見一陣大笑,只是聲音很遠,遠到她很好奇自己怎能聽見。但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那是菲洛爾的笑聲。
七年了。
她永遠不會忘,距今整整七年。從那天開始,就看見了自己來到此處,然而與預期不同的是,她無法手刃笑聲的主人。
漸漸地,連自己的呼吸聲都好像遠離了;視野被黑暗吞噬、地板很冰,她卻覺得把王位廳的紅毯當成床墊也無所謂。她只想好好睡一覺,也許醒來後,能夠回到那時──七年前那天。
那天是梅雅與帕里斯訂婚之日,全國共襄盛舉。指腹為婚並非問題,畢竟所有人都看得出十歲小倆口的堅貞情意。梅雅總是去帕里斯想去的地方,反之亦同。
「青鳥們總是比翼飛行。」帕里斯曾對梅雅這麼說。「我們也是,永遠。」
令人意想不到,這番承諾被打破時,正好是訂婚晚宴。
梅雅一襲翡翠色的新娘禮服──在她十五歲的婚禮時,禮服會是寶藍色,但目前尚早;帕里斯則身穿別有公爵家的青鳥紋章的華服,袖口、衣緣均滾有蕾絲。
一出現在宴會入口,這對佳人便吸引了來賓的目光。由於實在太登對,讓眾人甚至忘記祝賀,等到他們向餐桌邊緣的客人敬起產自坦普拉的銀色葡萄酒時,歡呼聲才隨著慌慌張張回敬佳人的賓客一齊反應。
那時候的梅雅的手被挽著,顯得幸福無比。即使到了現在,臉頰都還能感受到對方臂膀傳來的溫熱與安全感。交換戒指後,兩人之間建立了不會斷裂的連結。
青鳥總是成雙;可惜絕非必然。
梅雅和帕里斯一起回到國王面前,當他們交換那些令梅雅臉紅心跳的言論的時候,父親披肩之下的白色的襯衣倏地染紅,人隨之倒地。
耳膜被尖叫充斥;刀光劍影掠過她的視網膜,堅硬物體刺入柔軟物體的悶響來自四面八方。她幾乎要昏了過去,好在帕里斯抓起她的手開始逃跑。
「快走!」
雖然逃出宴會廳,但在長廊上一路撞見應該聽命於公主卻朝她刀劍相向的衛兵;所幸總有另一名騎士拿著替公主擋下致命一擊。
雖然藉著夜色身形得以隱藏,前進速度相當慢。月亮多上升了幾度,他們才逃離建築,朝牆垣的密道衝去。但梅雅身為溫室的花朵,終於不敵體力,不得不停下喘息,這也宣告了兩人的命運。
一名穿著破斗篷的男子擋在出口,以死神般的嗓音開口:
「公主啊,這是為了我的王國。但不用太過害怕,畢竟妳有愛人相伴。放心仰起下顎,露出妳白嫩的脖子吧。我不會讓妳太痛苦的,只要妳願意交出一切。」
男子攤平的手掌上冒出一團火焰,驅走了四周的黑暗。兜帽下的顏面也藉火光讓兩人看見──王國首席法師,菲洛爾。
這讓梅雅喪失了逃生意志。如果是法師界的第一把交椅覬覦王國而發起這場叛亂的話,那根本只是囊中物。
「帕里斯……」她緊緊地抓著少年的臂膀。要就給他吧,只要最後都能和帕里斯在一起,就沒什麼好悔恨了。
出乎這個小小的期望之外,帕里斯放開了她的手。「梅雅,趁我擋住她的時候,妳先走吧。」
菲洛爾將火焰對準梅雅的心窩,但未察覺帕里斯的意圖。
「安息吧!」
「梅雅!快跑!」
「呀啊啊啊──!」
公主不知道怎麼回事,但雙腳總算動了起來。她跑過密道與巷子,奇蹟似地躲過那些正在搜查她的敵人,甚至衝過了充滿兵器互擊聲的城市出口。
她仍然一直跑,直到意識自己開始上氣不接下氣,腳也痠得要命。一個重心不穩,她硬聲摔倒,眼前沒入漆黑。
當梅雅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在草原深處,遠離了要道。她覺得腳很痛,原來細嫩的腳被石頭劃傷了。她很餓,卻連走的力氣都沒有。於是她開始啜泣,並決定等死。
她不會忘記,在最關鍵時帕里斯替自己擋下火焰的那一幕。
一隻青鳥飛到了她前面的地板,讓她暫時忘記哭泣。牠將啣來的果實放到了地上就馬上飛走,不久又帶回來另一堆果實,不斷重覆著。
梅雅不明白青鳥的意思,卻挨不住飢餓,吃起了果實;渴的時候,青鳥會帶她到小溪旁;想睡覺的時候,青鳥會唱起搖籃曲……但梅雅真正渴望的,是那個可以依靠的胸膛。
但她只剩下青鳥了。夜裡寂寞的時候,她總是將牠溫柔地擁在胸前,也把那微小的熱度當作生存的動力;越過了森林、河流,以及一座座山谷……
從此以後,青鳥就守在在她的上空──不論她往哪。
沛蘭王國掀起了爭奪王位的戰亂,帕里斯的父親因此戰死。梅雅投靠到另一個公爵家,並親手握起了劍──源自於復仇的怒火。
過了七年,她好不容易踏著同伴的屍體,來到了菲洛爾的面前,卻仍然屈服那無人匹敵的力量。
「公主啊,我的王位從來沒坐穩過。現在夢魘終於可以結束了。放棄報仇吧,妳的愛人還在等著妳呢。」
雖然沒有力量睜開眼皮,但她卻能聽見死神的腳步聲逐漸變大。
『帕里斯,對不起,我要去找你了。』
當這麼想之後,她覺得自己輕鬆了許多;疼痛也好像消失了。
霎時間,眼皮像是被銀針刺穿般疼痛,白色染料吞噬了黑色。她逐漸意識到這光芒並非帶來痛苦,全身被溫暖給籠罩──宛若昔日在某位少年胸膛中感受到的溫潤。
睜開雙眼,她瞥見光源來自於青鳥。如殘燭熄滅前一刻,從青鳥身上激發出最後一道強光後,隨之熄滅。青鳥已經不見,剩下一雙她所熟悉的赤足。
梅雅不可置信地將頭撐起。雖然身高高了許多又一絲不掛,她卻絕對不會認錯這個背影。
『帕里斯……』
她不能確定那是否是幻覺,但確實聽見少年的聲音。「梅雅,謝謝妳這七年來為我做的,我都感受到了。」
她無法明白,長年來思念的少年,竟然就是那隻使自己重生的青鳥。但這並不難接受,畢竟在她內心深處,也一直相信少年活著的事實。
「我一直想阻止妳復仇,總是在妳將入睡時在妳耳邊歌唱,那同時包含了我的愛意與勸告。可是我失敗了。」
她是瞭解少年的。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帕里斯這時才恢復原身以及他所說的話用意何在,卻很清楚少年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所以該對不起的人是我吧?因此我只能用一種方法來回報妳的心意。梅雅,妳知道為什麼我在這個時候才變回人嗎?」
『不……』
她要的才不是復仇。梅雅之所以那樣,是因為如果不復仇,那她沒有動力獨活。可是帕里斯沒死的話,那梅雅……
「菲洛爾的魔法並未置我於死地,作為代價的就是青鳥的詛咒。只有待在他身邊,我才可以恢復原身。」
那梅雅所希望的,不過就是和他在一起而已啊!
『不要──!』
無言的吶喊無法阻止少年將梅雅的劍插入法師左胸,後者處於因剛才的強光而失明的狼狽狀態(梅雅卻沒有),因這一刀停止了掙扎。
於此同時,光芒再次從少年身上竄出,這次只能用柔和來形容。
「我只想和妳在一起,所以逃離了他,就算在妳眼中我只能是青鳥也在所不惜。不過我果然好自私,騙過了自己,卻無法解決妳的痛苦。」
在梅雅視線中,除了對方模糊的身影,只有不斷從邊緣湧出的液體。同時間,少年的輪廓似乎越來越淺。
『別再說了……』
帕里斯走向她,每一步對她來說都是永恆。他的影像也不斷地變淡。
「梅雅,如果妳也有翅膀的話,」帕里斯單膝跪下,雙手擁向梅雅。「那我們就不用分離第二次了吧。」
梅雅竭盡剩餘的力量,以指尖回應那迎向自己的──
光芒消失。
指尖相觸的那剎納,名為羈絆的其中一端斷了弦。少女所觸及的只剩下比虛無還要空虛的空氣。
『帕里斯!』
支撐內心的東西終於燃燒殆盡,梅雅的手緩緩落下。黑色席捲了少女的視野。存留在王位廳的,頓時只剩下寂靜。
以及在少女指尖附近的,一根青色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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