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14日 星期二

貓空大學之濕滑殺人事件_06_終



  果喵在被送進加護病房之後,令人扼腕地撐到了隔天早上──那是在她父母趕到醫院之後的事情。

  她的死,讓我和尤加利以及社長三人幾乎身陷另一個麻煩,雖然我們是報案者,但畢竟時間是在過於敏感的深夜,我們在警局作了筆錄與接受約談,差點就變成了嫌疑犯。

  所幸警方在果喵的房間中上發現了類似遺書的文書。裡頭早就坦承了她的罪刑,也透露出了她懷有自殺的念頭。

  令人感到諷刺地,和王振宇一樣,最後結束她生命的卻不是別的,正是濕滑。這讓我不由自主地想:難道濕滑之神真的存在嗎?

  只可惜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機會驗證了,畢竟在那之後,就沒有再傳出任何『濕滑』。

  結果到頭來,我們連果喵都無法拯救。

  為了方便交代社會大眾,警方對外宣稱這三起事件都是意外,會接連發生純屬巧合,而且撇清了和校長之間的任何猜疑或聯想。

  至於那些要校長下台的示威團體,自然也因為不再有任何影響力,一群烏合之眾在幾天之內鳥獸散,取而代之的是恢復成往常、無聊的大學生。

  他們將會持續扮演這樣的角色,直到再度發現有他們發聲的機會之時,他們就會如閃電般的迅速聚集起來,上演下一齣鬧劇,然後解散──不斷重複這個輪迴。

  濕滑之神的存在,也再度被人們所遺忘,我總覺得再過不久,連歷史的痕跡都不會留下,人們自認為記得的過往,永遠比那些被遺忘的曾經還要零稀。

  對了對了,在那之後尤加利實現了對社長的承諾,只是她需要時間──對於失去了在她最徬徨的時刻,曾經出手拯救她的友人,她需要一點點的時間調適。我想,她或許會不斷自責自己,沒有牢牢握住果喵的手吧。

  我只希望她能盡早看開。

  除此之外,我本來自作主張地認為這番話也是尤加利對社長的婉拒之詞,社長之後在那之後更完全沒有連絡尤加利的跡象。

  所以當一個月後的今天,尤加利說要參加今晚的社課之時,我著實嚇了一跳。當下才知情,尤加利和社長電波相合,早就瞞著我成了知心密友。

  「唷,葉子來了啊,尤加利呢?」

  我一進315教室,社長就迫不及待地向我搭話,她到底是有多盼望這一天啊?「她去買晚餐,等等就過來。」

  「是嗎?倒是你,最近過的如何?」

  嘛……即便我不是幽靈社員,在經過濕滑事件之後,我也向社長請了一個月的假。記得我的理由好像是:「我想要再沉澱一下妳說的話。」社長也聽出了我的心聲,「我只有一個原則,我絕對不會強迫別人做違反他自己意願的事。」

  結果,我還是沒有想通社長邀請我加入社團的理由。然而,今天我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即使那樣,我至少肯定了一件事情。

  「還可以吧。」

  ──不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我想繼續待在這個社團。

  「嗯,那就好。」社長看出了我的心情。「葉子,歡迎你回來。」

  不過,還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得到解惑。「社長,冒昧問妳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我也深思了一個月,結論還是無解。

  「怎麼了?」

  「太陽之魂,是妳嗎?」

  果真,在我闖入計中的那天之後,太陽之魂就沒有在PO任何的文章,就像是人間蒸發一樣。

  資訊大樓的通緝名單最後不了了之,但不是因為抓到入侵者的緣故,而是隨著太陽之魂銷聲匿跡,又遍尋不著金色爆炸頭的真身,沒有通緝下去的必要。

  我只能慶幸自己最終沒有被發現。

  社長思考了一會,突然擺出饒富興味的笑容。「呵呵,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沒想到她有點失望地說:「唉,你還不夠了解我嗎?不是我。我已經說過了,我要做的是避免不希望發生的事情發生,而不是助長一些亂象。」

  「可是,如果不是妳的話,那這個學校我想不出第二個人選了。」

  神不知鬼不覺地闖入計中使用電腦,還有能力打開鐵捲門卻又不像我一樣被入口的攝影機照到,這傢伙不是怪物還會是誰?而我所知的最接近怪物的存在,在這間學校應該只有眼前的這位女性。

  「你想不出來,我倒是想到一個可能性。」

  「是誰?」

  「假使,」她的眼神像是在看著我,但卻聚焦在我與她之間,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假使,太陽之魂就是太陽之魂呢?」

  什麼意思?太陽之魂就是太陽之魂──等等,太陽之魂其實代表小橘的靈魂,那麼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假使,太陽之魂就是小橘呢?』。

  「怎麼可能?那不是只是鍵盤靈媒嗎?」

  「你真的那麼想嗎?」

  「我……」不可否認,社長提出的可能性,隨之在我心中萌芽──如果真的是小橘,就能解釋為什麼攝影機會只照到我,還有鐵捲門自己打開的現象。「可是──」

  「如果你不願意相信,那我就換句說吧。如果──」

  「哈囉,小楚!」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社長的話。

  社長在看見站在我身後門口的聲音主人後,興奮地回應:「哦哦哦哦,是尤加利,歡迎妳來到社團!大家快就坐哦,今天來了一個新成員,我來請她自我介紹吧!」

  社長示意要尤加利到台前去,而她自己也正打算往前走,但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又湊到我的耳邊,悄悄地留下了一句話。

  那句話,讓名為『我』的歷史扉頁上,再度撇下一段無法抹滅的字跡。

  「如果,濕滑之神真的存在,那太陽之魂又有什麼道理不能存在呢?」


─完─


貓空大學之濕滑殺人事件_05_2012/10/1 星期一




  轉眼到了禮拜一,濕滑事件第十一日。

  我還是對這幾天沒有任何事件傳出深覺不可置信,也根本無心上課,只希望能夠快點連絡上社長,好知道她到底動了什麼手腳。

  雖然早上就有課,但處在這種既緊繃又亢奮的情緒,我根本就無心上課。我並不喜歡翹課,因為就算是翹課我也只是宅在宿舍打AVG,既然如此那乾脆直接窩在教室最後排玩不也一樣?

  所以我就一邊玩AVG,任憑寶貴的上課時間流逝而去。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的國文通識,這堂我和尤加利一起修。本來國文通識應該是大一就要修的,但學校竟然又為了縮減經費,不斷刪減中文系教授的數量。這導致中文系教授每個人必須多開幾堂課才能應付數量龐大的大一新生。

  但畢竟也得維持教學品質,教授不可能開超出負荷量的課程數,於是倒楣的就變成學生,我足足到了大三才搶到課,你說有多可悲?

  學校口口聲聲說缺錢,其實也只是不斷地截短補長,看看那個商學院吧,超豪華的大樓與設備就知道投注了多少資金下去。

  反觀外語學院與文學院,竟然得接受這種次等待遇,呵呵。

  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我只不過是轉錄這堂國文通識教授在課堂上大罵校方的內容而已。

  這就是強硬的國立前幾名的大學的一貫作風,實在讓人不想領教。

  「葉子。」尤加利拍拍我的肩膀,我轉頭過去,她用唇語問我。「有消息了嗎?」

  原本怕手機沒電所以在發呆,被尤加利一提醒,我便打開了噗浪行動版。

  還真的有消息了。

  楚然(說):久等了,我的事情處理完了,我打算今天晚上行動。
  楚然(說):雖然是我叫你來,不過我希望你能跟我做個約定。

  條件?欸……明明是妳自己硬要拖人去的,怎麼還有附帶條件啊?先不管那個,反正一定又是不可理喻的要求,重點是,為什麼是今天晚上?難道她知道今天晚上會發生事情,就跟她知道這個假日不會發生事情一樣?

  我無從得知,在這個學校的範疇內(廣義或狹義上),只要她想知道的資訊沒有弄不到手的。我很好奇她究竟已經涉入到什麼程度。

  尤加利又拍拍了我的背,我轉頭想解釋卻只能含糊其詞,並沒有讓她看噗浪的私人訊息。老實說吧,我只有說要幫忙尤加利,但對於這件事情上,我恰好跟社長的信念一致,我不打算讓女性,尤其是尤加利深入險境。

  但不僅僅只是這個原因。

  至於社長的話,依照她那種個性大概誰都拿她沒轍,自然也沒有必要把她視作女生囉。

  好不容易捱到下課,還在想到底要怎麼和社長會合,口袋震動了起來。在人進人出的教室門口不方便,我走到了走廊盡頭外的陽台,尤加利跟了過來。

  來電顯示上只有顯示號碼,看來並沒有登入在通訊錄,但不用想也知道──

  「喂,葉子嗎。」

  果然沒猜錯。「不然呢。」

  因為打來的是社長,我不希望讓尤加利聽見談話的內容,索性背向她並將手掩在手機和嘴前。

  「你這次應該看見我的噗了吧。」

  「嗯。」

  「那我就單刀直入吧,我的條件很簡單。」她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喉嚨。「讓尤加利也加入我的社團。」

  「啊?妳在說什麼鬼。」

  「叫尤加利來聽電話吧,我記得你們這一節同一門課,她不在身邊嗎?」

  在是在啊,我也不特別訝異妳會知道的這麼清楚。可是,到底為什麼突然提出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條件?

  我回過頭看了一下尤加利,雖然不是很情願,但還是把手機遞到她面前。

  「是誰,是社長嗎?」

  「嗯。」

  尤加利雖然接過了電話,但果然還是皺起了眉頭。「喂?我是尤加利……」

  尤加利知道我上學期加入了推裡社,但我很少和她提到這件事,以她的個性來說,多少會想關心我這個生性不喜外出的宅宅的社交活動,但她在問過我幾次之後,就反常地很少過問。

  後來我有發現她的這種反應,總是出現在我提到社長的時候。我有問她原因,但她卻總模糊焦點把話題帶開,至今仍不是很明白。而她這種對社長抱有某種敵意的態度,正是我之所以不想帶她去的另一個原因。

  其實我也向社長諮詢過,但我並沒有很懂她的說法。

  「笨欸,那當然是因為你啊。」

  「因為我?因為我所以不喜歡妳?這什麼邏輯。」

  「唉,我看大概只有你永遠不會明白吧。」

  結果,我還是一知半解。

  不過,既然社長光聽我的片面之詞就比我還清楚尤加利對她抱持的態度,那為什麼她還要提出這種條件?完全無法參透。

  尤加利大多數的時間只有應諾,我不太清楚她們到底說了什麼。沒過多久,我觀察到她臉上的冷汗,而尤加利突然顯露吃驚貌。

  看來是問到了,說實在,我不知道尤加利會怎麼回答。

  「好。」

  沒有半點猶豫。

  這我忍不住搶過電話。「喂,妳這傢伙到底是用什麼東西誘拐了尤加利?妳到底有什麼企圖?妳連純真的女性都不肯放過嗎!」

  「吼呦,我哪有什麼企圖。不要用那『誘拐』那麼奇怪的字眼好嗎,我又不是什麼奇怪的蘿莉控大叔。啊啊,如果你想跟我拜師也是可以啦,先當我的奴隸五十年再說吧。」

  那時候我連大叔都不是了啊。「我是認真的。」

  「什麼,你真的這麼想當我的奴隸嗎?那我要想想應該你的用處……」

  我的語氣顯露不耐。「拜託。」

  「我應該告訴過你原因,」她停止了無聊的玩笑,顯然知道再說幾句就會踩到我的雷點。「只要你每問一次,我就會回答一次,但我希望你能永遠記住。」

  這點也是社長可怕的地方之一,她完全能掌握每個人的底線,只要還沒有觸及,她會用盡各種手段來逼進那條界線。

  「我從不逼別人違反他的意志行動。如果尤加利不願意,那她大可以拒絕,但明顯地,她也想要知道真相。」

  「妳是怎麼知道的?」

  「這我沒解釋過嗎?這樣說吧,收聽廣播的時候需要調頻率對吧?頻率吻合的時候,才能夠聽見該廣播台的內容。

  這番言論我的確好像聽過,但那是在她第一次說我的內心存有惡魔的時候,一併解釋的,當時的我還處在震撼之中,的確是忘了有這回事。

  「人也是一樣,電波相同的人會在無形中產生連繫,不只這樣,你還能夠知道誰跟你是電波一致的對象。告訴你吧,我第一次碰到你和尤加利在一起時,一眼就看出來了。」

  「……」

  所以,尤加利也有她說的那種特質嗎?

  惡魔……

  電話那頭突然問我。「欸,你知道,為什麼我會成立社團嗎?」

  「不知道。」起碼沒有看過妳寫的社團章程。

  「真正的目的還不能告訴你。」

  差點跌倒。「妳這是在給我挖坑嗎……」

  「沒辦法,總有一天我會完全告訴你,但現在不行。你只要知道,那個理由光靠我一個人是行不通的,所以我必須要挑選適合的人來幫助我。」

  「我真的沒辦法分辨妳開玩笑和認真時的態度。」

  再說,不論我事後怎麼絞盡腦汁,徹頭徹尾都不認為當時的自己有哪點符合社長所說的。我只不過是一個阿宅,怎麼可能幫得上她的忙?

  偏偏很詭異地,我不知不覺地認真看待了她的言詞。

  「嗯哼,時候到了自然會明白的。那你和尤加利等等到安九吧,我們先吃晚餐。」

  「等一下,尤加利也要嗎?不能等事後再告訴她嗎?」

  「你在開什麼玩笑?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讓尤加利加入社團?」

  「不就是妳剛才說的,什麼重要的目的。」

  「白痴喔,如果是那樣我不需要急著讓她加入啊,我有保護社員的義務,這樣說你聽得懂嗎?」

  她在『保護社員』這四個上加重了力道,一時雖然不能理解,卻像是被雷劈中一樣突然意會。「妳該不會,要帶尤加利去?」

  「我從不逼人違反他自己的意志。」

  「……」馬的,又是這個理由,從理性上來看,社長所做的事情根本違背她的原則,可是從情感面來看,我卻禁不住覺得有理,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我再說一次吧,上禮拜尤加利是毫無理由出現在風雨走廊嗎,在你們走路上山的時候,我碰巧在小粉上看見你們。我想你應該比我還清楚,為什麼尤加利會在那理吧。我不只不強迫別人,更重要的是,我無法阻止別人。」

  原來那天的事情被她看見了?或許是因為這樣,社長才會提出這種條件,她在之前根本沒和尤加利見過面……

  又是這樣一眼鑑定嗎?真不知道,在社長眼裡看起來的世界究竟與我看見的世界有什麼不同。

  但不可否認,尤加利自己也的確想知道真相──我比誰都清楚,不只如此,在我下定決心要幫她還有她的朋友果喵調查背後的來龍去脈時,尤加利早就表明要一起去的意願,還包括一個原因。

  她無法放任我自己去冒險。

  尤加利在我睜開眼之後緊抱著我的那一幕再一次浮現在我的腦海。我的好奇心,差點讓自己命喪黃泉。從此以後,尤加利絕對不讓我單獨接觸危險。

  這麼看來……反而是我自己的心態可議嗎?

  「葉子。」

  我掛上電話之後,尤加利開口。

  「怎麼了?」

  「對不起。」

  「……」

  儘管她只說了三個字,我卻依稀能夠感覺到她之所以道歉的理由,但也因此我只能沉默。

  「在這件事情之前,我從來就沒有真正體會你的感受。可是在我看到果喵哭得傷心欲絕的時候,發現自己同時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厭惡,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夠做一點什麼的話……」

  「一起去吧。」

  「葉子……」

  「找出濕滑事件的背後主謀。」

  「這麼說,真的是有人在……?」

  事到如今,不可能在把這件事情當成神秘現象了,更何況我已經調查過風雨走廊和楓香步道的地板。「嗯,而且這是殺人事件。」

  絕對有人在背後搞鬼。

  「嗯啊,只是我不知道到底是誰。不過放心,社長既然會聯絡我,就代表她已經知道了大概,誰叫那傢伙大概是這所學校裡面最可怕的傢伙呢。」

  尤加利沒有看過社長展現過她的能力,也許很難想像。

  但我看過,看過一次。

  在那之後,我竟然必須要慶幸,自己不是與那個人為敵。

  我起步要離開陽台回到走廊時,回頭只見尤加利仍愣在原地。「走吧。」

  「聽你這麼說我還是,有點害怕……社長……」

  「她不會吃掉妳啦。」

──

  凌晨四點半,寂靜無聲、一片漆黑的校園。

  這是我第一次踏上階梯,來到傳院前。

  傳院一樓的外牆有兩面是透明玻璃,裡面的內容物一覽無遺,位在一樓的除了黑的深不見底的走廊,就是前頭那間演講廳──好像叫傳院劇場?

  不過在這種烏漆嘛黑的深夜,越往裡面看也只是沒事嚇自己罷了。因此除了傳院劇場之外,裡面到底還有什麼,終究還是無法得知。

  「啊,無聊。」

  白天上課打AVG打太兇,不小心把唉鳳用到沒電,又沒想到在這裡一待就是從零點整開始的四個半小時,現在已經是102日的清晨。

  早知道就先把電充一充,還可以打發時間……

  「小聲一點。」

  我不顧石頭地板上因長期潮濕而遍生的青苔,索性躺了下去。

  毛毛雨從剛才就一直下,這大概是上禮拜五以來的第一場雨吧,但雨勢不算大,我就繼續頹廢地躺著。

  社長就站在我右邊,她正把頭稍微探出圍牆往下觀察,依舊是那身殺傷力十足的短裙外加過膝黑長襪,我只要稍微把頭探過去……

  「你敢往我這邊過來的話,你應該知道吧?」

  「唔喔!」沒想到我的舉動被她查覺,讓我嚇得馬上將身子向左躺。

  尤加利則坐在我左邊,她將頭埋在弓起的雙腳前,似乎在沉思什麼,從晚餐過後就鮮少開口。

  這也難怪,其實就連我也不大敢置信。

  說社長知道的比我多並不精準──她根本已經知道了所有事情,而一下大量接收這些情報的尤加利,自然感到難以消化。就連現在的我,腦中依然迴盪著社長於晚餐時光,在安九外的座位上將所有她所告訴我們的內容。

  「我先簡述一下濕滑事件到目前為止的進展,為了節省口水,濕滑事件以及現象本身一律以『濕滑』帶過。

  「那麼就開始:上上禮拜五,數位碩一的王振宇,下午三點多時,在前往藝文中心上課的途中,在楓香步道的最前端附近,因『濕滑』不慎頭部重擊地面,送醫不治死亡──這被視為『濕滑』的開端。

  「接著隔天的星期六開始,在莊一、裝外以及自七、八的浴室出現大量『濕滑』;星期天之後,風雨走廊和楓香步道也開始頻傳『濕滑』,這些『濕滑』並沒有造成死亡。

  「但在上禮拜二,『濕滑』的第二名罹難者出現了。死者是歐法三年的巫怡君,死亡時間是下午一點五十,死因和王振宇相同。在那之後,仍不斷有不少人在以上的地點受『濕滑』之苦。事件持續到了禮拜五上午,從那之後到星期天晚間,並沒有發生『濕滑』。」

  社長突然停了下來,並玩味地看著我。「接下來,我想了解你知道多少。」

  好吧,雖然不知道她這麼問的用意,我就一五一時的將自己調查到的內容告訴社長,不過我略過了有關太陽之魂的部分。而尤加利也是第一次聽我說,所以她一臉擔心我是不是又偷偷作了什麼危險的事情。

  我先告訴她們,我知道浴室的『濕滑』只發生在女宿,因此我認為幕後者應該是女性。

  再來,因為我不認為『濕滑』有結夥的情況,至少殺人這件事情不太可能是兩個人以上所為,所以至少發起人是男性的反濕滑聯盟很可能和兇手沒有最直接的共謀行為。

  緊接著是重點,我說出了之所以我決定將濕滑事件認定為殺人事件的原因。

  我在跟蹤尤加利跌倒之後,突然覺得那邊的路面真的變得異常濕滑,於是蹲下檢查了一下地面。發現地板上好像鋪了某種東西,所以才會變得很滑。

  「那是Crisco,一種無色無味的起酥奶油,用在烘焙。」社長在這時補充。

  「也就是說──」

  尤加利這時補上。「大家之所以會滑倒,是因為踩到了鋪了這層油的地面?」

  社長滿意地點頭。

  「不過我想不通,為什麼沒有人發現?」我問。

  「原因很簡單,首先是,兇手只在潮濕的路面上灑上奶油,奶油在混入水之後就已經難以辨識,而且最近路面一直是潮濕的狀態,就算有混入什麼東西,也早就跟泥濘拌在一起,一般人並不會在滑倒之後還去檢查的那麼仔細的。」

  見我還有疑慮,社長繼續補充。「至於警方,也不難解決,最近雨下得非常頻繁,奶油真正停留在路面的時間並不長,在大雨之後不久就會被沖刷至一旁的排水溝,或是楓香步道木板之間的裂縫底下,警方動作慢的話,根本查不出所以然。我這麼說,你有沒有想到什麼?」

  就算她不這麼問,我也應該會意識到。「對了,我記得在風雨走廊和楓香步道上的『濕滑』都是發生在早上到下午之間,在下過午後陣雨之後,就幾乎沒有發生『濕滑』。」

  「意思就是,兇手鋪奶油的時間,是在早上之前──而且那個時候路面必須是潮濕的狀態?」尤加利看得出來有盡力理解我們的對話。

  「沒錯,那就是我為什麼敢篤定禮拜五下午之後到星期天晚上不會發生『濕滑』的緣故──那幾天晚上並沒有下雨,兇手也不可能在白天動手腳,被發現的機率太高。我之所以發現這一點,是因為上上禮拜六──也就是王振宇死後的那天,也沒有傳出『濕滑』。」

  「那宿舍浴室的部分呢?」我再度開口。

  「那簡單,你如果調查過BBS上的文章,就知道宿舍浴室的『濕滑』大多發生在晚上,可見兇手是在白天沒人的時候到浴室進行佈置,手法很可能是先用蓮蓬頭將欲是弄濕之後,在鋪上奶油。為了避免有人使用浴室時水已經乾掉,所以最有可能的犯案時間是在晚餐時間之前一點。

  「還有一點,雖然上上禮拜六室外沒有發生『濕滑』,但浴室仍然有大量『濕滑』,這代表在室內的犯案並不用理會氣候問題。而且這就更難發現了,使用浴室的舍胞只會將奶油連水一併沖走而已。」

  「妳說浴室就不用管天候,那同樣的那幾天,妳又怎麼有把握不會又在宿舍發生『濕滑』?」

  「哈哈哈哈,你以為我是誰啊。」沒想到社長捧腹大笑起來。「我只要請清潔人員在敏感時刻幫忙清掃一下,兇手不就無法亂來了嗎?」

  那直接抓兇手不是比較快嗎?

  我雖然沒有說出口,但社長猜到了我的疑問。「不行,我想讓你們先親眼看到兇手。」

  這次是尤加利發問。「這麼說,社長知道兇手?」

  「是啊。」她從包包拿出四張光碟。「這是我調閱各『濕滑』宿舍入口監視器,在交叉比對之後,鎖定出的兇手進入各宿舍的時間帶的影像節錄。

  「一來是做案時間的時間帶被侷限在一定範圍,二來是畢竟山上跟山上宿舍的距離很遠,兇手佈置一定會有時間差,那麼山上或山上有一定機率會有一邊先發生『濕滑』,綜合兩點,要找出是誰並不困難。

  「而且藉由比對的結果,可以證實兇手只有一人。話說回來,保守起見我還是看了整整十天份的各宿舍監視器,差點沒把我累死。」

  我還沒時間訝異她暗自做的這件事情,她接著又說。「而且我已經調查過附近的超市在上上禮拜五前後數天的攝影機和購買紀錄,有發現兇手購買Crisco的證據。」

  「社長。」

  「怎麼了嗎?」

  「妳說妳有事情要辦,其實就是這些事情吧?」不然,我想不出妳會把這件事情置之不理的任何理由。

  社長只是笑笑,沒有正面回答。

  尤加利不太確定地說。「可是……就算不知道這些,也還是能夠等待時機親眼目睹兇手……」

  「沒錯,那就是我找你們來的原因。」

  「妳確定兇手今天會出現嗎?」

  「當然,我看過氣象了,今天晚上降雨的機率很高。而且別忘了,住在貓大,只要看看山頭的烏雲就該知道會不會下雨了哦。」

  這麼說來,體育課老師的確是教過我這個觀念,但這裡的山頭這麼多,我倒現在還搞不清楚到底是指哪一個。

  難怪會老是忘記帶傘了,嘖嘖。我在內心揶揄自己。

  「不過,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們兇手呢?」我又問。

  「在我回答這個問題之前,你必須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又搞不懂她葫蘆裡在賣什麼藥,只見她拿出了一張紙,上面印有圖片。




  「這是校內的局部地──」

  「哈哈哈哈哈哈,社長,你這是用小畫家畫的嗎?畫得好醜啊哈哈哈!」

  這次則是我忍不住開始嘲諷社長,沒想我也有這一天啊。但沒多久我就感受到了某處傳來的殺氣,連忙回:「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社長咳了兩聲。「咳咳,總之,深紅線代表楓香步道,藍線代表風雨走廊。綠色的點是我私下調查出所有有在這兩處地點『濕滑』的人的位──」

  我忍不住打斷她。「這麼多?妳怎麼調查的。」

  「這就是秘密囉,我只能說,我沒有漏掉任何一個。」她對我作了一個鬼臉。「紅色的叉叉代表王振宇的死亡地點,橘色叉叉則是巫怡君的。宿舍部分,因為地點都在浴室,所以我就用紫色星星代表有發生『濕滑』的宿舍。」

  「為什麼給我看這個地圖?」

  「那跟我的問題有關。」我發現她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社長還擺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看著這張圖,你有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我左看右看了半天,卻看不出所以然。本來打算放棄,尤加利卻在這時開口:「這裡。」

  她指向地圖上的紅叉,那是王振宇的死亡地點,我看見社長以鼓勵的眼神期待尤加利說下去。「王振宇死在楓香步道上,但他的死亡地點距離其他同樣楓香步道上的『濕滑』距離很遠。」

  社長接著將視線轉向我。「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再度死盯了紅叉幾十秒,還是宣告放棄。「我不懂,這又怎麼樣了嗎?」

  「那只好讓你們用眼睛確認兇手了。」社長有點失望地說,但我覺得這還在她的預料之內,因為她隨即又滿懷希望地看著我。「提示你吧,兇手是從山下鋪奶油鋪到山上,而不是從山上到山下。」

  我還是搖搖頭,尤加利看起來也沒想通,但這次社長沒有明顯地在臉上表達失望。「也罷。我真正想說的是,我們截至目前為止的推理,還漏掉了一個關鍵點。」

  「什麼關──」

  「真相往往其實很簡單,然而現在的你們卻被蒙蔽了。」

  社長站起身,我啞口無言地看著她將空無一物的餐盤端進室內。

──

  「醒醒。」我好像聽見一個聲音,然後感覺自己的身體被粗魯地踢著。「醒醒!」

  「唔哦──!」我被一記重擊腰部的踢擊給踹醒,正要反射性地大叫,卻被一個人摀住了嘴。「我在……?」

  定睛一看,摀住我嘴的是尤加利,而踢我的人想必是社長。原來我不小心睡著了嗎?

  社長看見我恢復意識後,神情變得非常嚴肅。「該行動了。」

  「妳待在這裡。」我站起身,尤加利也跟在後頭,社長卻在這時回頭。「這個給妳。」她拋出了一付耳機跟一個終端機。

  那是竊聽器。

  尤加利遲疑了一陣子,但她還是接下來,只說了一聲:「謝謝。」

  看來社長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尤加利深入險境的打算。沒想到她顧慮的這麼周道,反倒是我身為男性,卻天兵般地倒頭就睡,一點危機意識都沒。

  走下階梯之後,我意識到社長之所以開始行動的原因。在下方一點的風雨走廊,依稀可見一個人影。對方似乎拿著罐子在灑東西,而且一路往上。

  對方應該還沒發現我們,我還在想該怎麼行動,卻看見社長直接跳了過去。「同學~~妳來的正好,可以借我傘嗎?」

  那人看見社長和我之後嚇了一大跳,但隨即冷冷地說道:「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和小葉約會到不小心忘記了時間而已。我們都忘了帶傘,妳能不能好心送我們到山下呢?」

  「不要。」

  我只能傻愣在一旁看著她和社長對話。

  「這樣好嗎?」

  那人看起來有點不耐。「什麼啦?」

  「我是說這樣好嗎?在這種地方鋪奶油,是想讓誰滑倒嗎?」在黑暗中我看不見社長的表情,但可以清楚看見因笑容而泛著銀光的牙齒。「歐西三的楊雅婷,濕滑事件的兇手。」

  我差點咬到舌頭。

  讓我震驚的,是『楊雅婷』這個名字。

  三次元女性的名字通常和我關連不大,保守估計叫作雅婷又剛好姓楊的,在這所學校裡都有可能有個兩、三位。

  只不過,一但我的記憶自動地將這個名字與另一個我常聽見的暱稱作連結的話,就馬上意識到自己犯了某種根本上的錯誤。

  「妳是果喵?」我忍不住出聲。「怎麼會……」

  果喵似乎也因為黑暗沒有發現我,她這才驚訝地回。「你是……葉子?」

  楊雅婷──在我的認知中等同於『果喵』,恰好是第一位死者王振宇的現任女友,也是尤加利的心靈摯友。

  據尤加利的說法,果喵對於王振宇的死痛心至極,而我相信尤加利的觀察是正確的,果喵跟王振宇是互相深愛著對方的。

  但要是那樣,果喵根本不可能成為殺害自己愛人的兇手。

  除非──
 
 『我們截至目前為止的推理,還漏掉了一個關鍵點。』

  可能是因為我打斷的緣故,果喵並沒有正面回答社長。而社長大概料到了我和她的反應,轉移了對話主題。「王振宇的死,妳一定很難過吧?」

  『兇手是從山下鋪奶油鋪到山上,而不是從山上到山下。』

  我則開始思考起社長的話。

  「……為什麼,妳會知道?」

  為什麼奶油非得要從山下鋪到山上──不對,奶油沒有非得一定要從山下開始鋪,關鍵在於,奶油如果從山下開始鋪的話,會有可能發生什麼事情才對。

  我再一次於腦中回想地圖,特別是紅叉叉的部分。

  ──終於豁然開朗。

  「很簡單啊,我只要調查一下和死者有關的人士就行了,妳和王振宇不是戀人嗎?說真的,我一開始沒有想到妳是兇手,應該說,妳原本的確不是兇手。」

  「……」果喵沉默不語。

  沒錯。

  風雨走廊和楓香步道上明明有大量綠點,可是王振宇的紅叉附近,卻沒有任何一個綠點。從照常理來判斷,既然有大量的人『濕滑』,那紅叉附近沒有綠點的機率實在是太低,而且巫怡君的橘叉附近,明顯就有很多的綠點。

  然而,如果一直想成『紅叉附近沒有綠點的機率很低』,就會陷入一個無解的死路當中。

  反過來想,要是跳脫框架,假設『紅叉附近有綠點的機率很低』,就會發現一切都可以解釋。因為這代表了──

  「王振宇是真的滑倒摔死的吧。」社長替我說出了結論。

  就是這麼回事。

  從地圖的綠點來判斷,果喵是從山下的風雨走廊三叉路之後開始,一路鋪奶油到山上。

  在經過道南橋後,她先選擇鋪風雨走廊這一段,可是在一路鋪到道藩樓後,她沒有繞回去鋪前面那一段楓香步道,而是繼續從百年樓正對面的楓香步道一路往上鋪。

  也就是說,在王振宇死亡的那個區段上,根本就沒有奶油。

  果喵之所以這麼做的理由,可以單純用嫌麻煩來解釋,但我想應該不是這麼簡單。

  如尤加利所說,果喵不可能下手殺害王振宇,那唯一的解釋就如同社長所說,王振宇是真的滑倒摔死的,這有兩點可以佐證:第一,在上上禮拜五的時候,只有傳出王振宇的死訊,其他人並沒有『濕滑』,直到了禮拜六才有宿舍浴室傳出『濕滑』,而楓香步道和風雨走廊的大量『濕滑』,更是到了禮拜天才開始。

  如果單純以上上星期六那天凌晨沒有下雨來解釋並不完美,因為前一天的禮拜五王振宇就已經滑倒而死,代表禮拜五那天的路面是潮濕的,兇手如果要在那天開始犯案,絕對有辦法行動。

  因此,其實應該這樣解釋:之所以星期五和星期六之間在風雨走廊和楓香步道上總共只發生一件死亡事件,那是因為那個事件純屬意外,兇手在那個時候根本還沒開始動手。

  兇手第一次動手的時間,實際上是在禮拜六的下午,而且只侷限在宿舍的範圍,直到禮拜天清晨才開始在走道上犯案。

  而為什麼兇手會這麼做,就算我不是果喵,也能夠體會出理由。

  果喵已經低下頭來很久,我無法猜想她會做出什麼樣的回應。

  「是啊……」

  「嗯?」果喵的囁嚅聲好像小到社長沒聽見。

  「啊哈……是啊,他的死讓我超難過的啊哈……哈哈哈哈……!」但完全出乎我意料地,她竟然笑了起來,我一度以為她是真的在笑,卻在黑暗之中聽見了抽咽聲。

  「所以妳就策劃了──」

  「對!!!!這樣到底有什麼錯啊啊啊啊啊!!!!!」楊雅婷開始瘋狂地嘶吼,脫口而出語句也開始失序。「這一切不都是濕滑之神的錯嗎!!!!!我只是希望大家擺脫濕滑的詛咒而已啊!!!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濕滑一定要下台不是嗎!!!我這樣做到底哪裡錯──」

  『啪』的一聲,硬是中斷了果喵的話。

  她錯愕地看著突然從一旁衝出的女性,並撫摸著不知道是否感受到痛楚的右臉頰。「為什麼打我?」她向那位女性發問,視線卻充滿空洞,眼淚仍不停地從眼眶溢出。「尤加利……」

  果喵說出了那名女性的身分。

  「我們沒有說妳錯,可是……妳自己說了。」

  尤加利的這番話,我完全聽不出任何苛責的語氣,單純到只是在告訴果喵,她自己內心早就已經認定,但卻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情感上,我能體會果喵的動機,她之所以會犯案,明顯就是因為自己的男友死因為滑倒而死。而因為這種死法實在太過不可思議,她根本無法接受,就變像地想要讓其他人也品嘗一樣的痛苦;又或者因為──從她的激動言詞可以聽出,她把這一切的過錯都怪在帶來這個『濕滑』這個詛咒的校長余思樺上,為了讓大家把矛頭指向校長,所以才會想出這種犯案手法。

  而果喵之所以沒有在王振宇死亡地點附近鋪灑奶油的原因,則顯示了她無法面對自己心愛之人死去的結果。

  「妳很愛王振宇,我知道;妳因為他的死難過到吃不下飯的事情,我也知道;我還知道妳差點就要做出傻事。」尤加利已經摘下了耳機,她也低著頭,然而我卻不必看也知道她現在的表情,在她抬起頭的那剎那,不出所料眼角泛著水光。「可是……可是妳知道妳現在做的就又跟傻事有什麼不同嗎?不管濕滑的詛咒是不是真的,濕滑之神是不是存在,妳可是,妳可是殺了無辜的人啊……!」

  在理性上,我就完全贊成尤加利的說法。再怎麼說,這樣子向無辜的人報復,只不過是徒增悲劇罷了。

  不過,或許果喵也沒想到,尤加利會突然間比她更加崩潰吧。

  在她更不知所措的顏面上,我不確定自己看見的到底是因為尤加利的崩潰,還是因為終於發覺自己鑄下大錯而表露出的驚愕。

  或許兩種都有。

  她開始嚎啕大哭。「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也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我只是想要讓大家能夠意識到濕滑這件事情……並希望,不、不要再有下一個受害者而已……為了做到這點,我要先讓大家有點警覺,我真的沒有想到,真的沒想到……會有人死啊嗚嗚……對不起……」

  想當然爾,要濕滑下台是在她犯案之後才開始出現的言論,我不相信她的本意有想到要煽動群眾運動,看來連兇手自己都被洗腦了。

  可悲。

  果喵無視潮濕而骯髒的地面攤坐在地,卻在眼淚徹底潰堤的時候,被同樣不管髒汙的尤加利一把抱住。「對不起。」

  或許我永遠都無法理解尤加利這句『對不起』所代表的意涵是什麼,但我相信,只要視被尤加利抱住的人,都一定能明白她那句話的用意,我明顯能從果喵突然心領神會的表情上得知她接收到了尤加利的心意。

  畢竟,這麼說難免臭美,我比誰都清楚尤加利的擁抱所帶來的溫暖。

  那不單純指涉肉體上的溫潤,而是藉由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情感將對方包覆其中。仍依稀可見果喵眼角上的閃爍,但如嬰兒般的哭嚎已經停止,只剩下零碎而細微的啜泣聲,以及尤加利安慰果喵的輕聲柔語。

  「那才是,」我和會長稍微離開了尤加利和果喵身旁,在相對靜謐的環境之下,會長突然這麼說。「我要尤加利加入社團的原因哦。」

  「妳是說──」

  「相信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才對。」社長打斷我。「她不只具有惡魔,還有治癒人心的力量。

  「……」


  原來是這樣嗎?這麼看來,惡魔或許只是一個條件,而要被社長看上,還需要有一種特別的能力。

  那我呢?我又有什麼?

  「不過,可惜了。」

  「可惜什麼?」

  「我老是以為,自己已經在這個學校找到所有想要找的同伴,但卻接連發現了你和尤加利,看來我的功力有待加強。」她停頓了一下。「如果我也能早點察覺果喵的存在就好了。可是在巫怡君亡命之前,我正在處理一些私人事務,過很久才調查起這次事件,要是早個兩天開始……」

  「什麼意思?」社長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

  社長那副思索的模樣好像是在尋找正確的詞彙。「我只是覺得,果喵原本也有加入我社團的可能性,卻因為這件事情葬送掉了。」

  不過看來我還是無法理解她的意涵。「現在不是說社團的時候吧?」

  「為什麼不行?」

  「因為這件事情關係到人命,結果妳還在提社團招生的事情不覺得有點風馬牛不相及嗎?」

  「有很大的相關,唉,我說清楚點吧!如果我先邀請她加入社團,我就有能力阻止這件事情發生了,不是嗎?」她反問我。「我不可能讓自己的社員做出這種事情。」

  「……」無法辯駁。

  我當下對社長的思路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驚異。對一般人來說,這兩件事情無論如何也搭不上邊,但在她的邏輯看來,簡直就在說這件事情之所以會發生,社長自己本身也有責任一樣。

  那是只有社長她,才能夠實現的邏輯,卻十足地具有說服力。

  「驚訝嗎?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當你掌握了別人所不知道的情報時,那自然也意味著你掌握了力量。有些人會善用這股力量去完成他想要達成的目標,不論他所追求的東西是好是壞。你猜,我是哪一種?」

  「應該是──前者吧。」

  「你錯了。」社長見我訝異於她的答案,微笑著說下去:「兩種都不是。因為還有第三種:有一些人像我一樣,對自己擁有的這個能力感到惶恐;無時無刻懼怕著自己所知道的真相;深怕一不小心釀出大禍。」

  社長或許看出了內心的評語,這番話我雖然是第一次聽見,但對她來說,卻可能是在腦內演練過無數次的一種辯駁──不,是告解。

  「但即便如此,你也無法改變這種本能──對,這是一種即便你不想知道,但你終究還是會知道的本能。以前的我害怕這種力量,深怕自己會被這樣的力量給操控,所以總是不願意去面對。

  「但有一天,我因緣際會下想通了一個結論:我會擁有這種能力,一定具有某種理由,否則我大可不必擁有這種能力。因此,對於擁有這種本能的自己,儘管害怕自己終將被吞噬,但至少可以利用這種力量,截盡全力預防一些只有我能夠看見,卻不希望發生的事情。」

  「而這也正好是,我需要你的原因。你也許還沒有發現,但你的身上,也具有和我同樣的力量。」

  我只記得,當時的我無言以對,畢竟在那一刻,我並不能完全理解社長所說的話,以及背後所代表的含意。

  不過,卻也在同時,自己的心情在某種程度上被她言詞中夾帶的情感給渲染。儘管尚未明瞭社長真正的目標,但我已經變得想要相信她所相信的,並且想要將她的那份信念轉化為自我心中的標的。

  「走吧。」社長催促我,並先一步回到尤加利和果喵身邊。她們兩個已經站起身,而果喵的情緒看起來穩定多了。

  「我沒事了,對不起。」果喵說。「我會,去自首。」

  社長只是看著她,並沒有表示什麼;而尤加利此時牽住了果喵的手,看得出來是想要讓她能夠更加安心──至少現在。

  「先回家吧。」尤加利開口,我想她應該是指果喵的宿舍。

  只見果喵默默地點點頭。

  我對社長皺了一下眉頭,從她的表情來看當然早就比我先一步想到。「我會請人來清理,放心吧。」

  但畢竟奶油仍然殘留在風雨走廊,於是我們改走楓香步道下去。途中沒有任何人說話,一想到這附近根本沒有奶油,我就大喇喇地走在上頭,真是,會不會之所以這麼多人『濕滑』,其實是因為他們預設了自己會『濕滑』呢?

  不知道為何,開始深思起這個哲學問題。

  想著想著,當我正準備踏上道南橋時,卻在背後聽見了一聲驚叫。我不明所以地轉過身,卻因剎那間映入眼簾的景象而震懾不已。

  果喵似乎要離開楓雨走廊的那個瞬間,滑倒了。我見到她的身子重心不穩地倒下,不知道為什麼,尤加利竟然沒有握住她的手,剛才不是還……

  但我沒時間考慮這個了,我的身子下意是衝了過去,尤加利和社長比我距離更近,她們也有相同的反應。

  但沒有任何人趕上。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果喵倒下。

  眼睜睜地看著她的頭,撞到了楓香步道的路面。

  「不不不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