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13日 星期一

貓空大學之濕滑殺人事件_01_2012/9/24 星期一



  時值九月下旬,嶄新的大三生活才剛開始。然而老天喜歡潑人家冷水,在秋颱、西南氣流的輪番肆虐之下,這個多雨的山區最近動不動就傾盆大雨。

  我其實有宿舍房位,但上個假日還是耗在無拘無束的家中,因此今天是通勤上學。從正對麥當勞的側門進後不久,我向左轉入資訊大樓後方的步道。每當經過這裡,都會想起昔日的那個橘黃色身影『小橘』。

        我所就讀的是貓空大學──『貓空』,實際上指的是文山區的名勝『貓空纜車』,但我個人卻總是不意解讀成:沒有貓的大學。

  當僅有的流浪貓小橘仍活躍在校園中之時,『貓空』所蘊藏的含意並未彰顯,然而在黃色的太陽殞落之後,我有天忍不住驚覺這個詞所夾帶的空虛。

  但現在的我無暇感傷,暴雨已經耽擱了來校的路程。連忙穿越果夫樓與資訊大樓之間的小徑,我直奔行政大樓一側,打算坐上粉紅色的校車『小粉』。

  不出所料,強烈的雨勢使搭車的列隊比平常超出了兩倍──屋簷之外的雨傘列隊證明了這點。儘管下課鈴剛響不久,時間上仍有餘裕,但要小粉在短短八分鐘內消耗這麼多的食物無疑是癡人說夢。

  一想到接下來的國文通識的教授老把遲到的學生鎖在門外,我不禁感到絕望。算了,還是認命點用走的上山──

  颼颼颼──!

  難以抵擋的暴風席捲而來,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手上的摺疊傘瞬間如花朵般綻放,幾根生鏽的傘骨甚至從傘面剝離開來。

  「該死!」就這樣,我的破傘硬聲報廢。

  尤加利曾問過我為什麼每次都要撐這把破傘。「當妳每一次把心愛的傘放在圖書館前的傘架上,可是在借了書出來後卻發現成為走失人口後,妳就能體會我的動機了。」

  尤其經歷過一連一個禮拜弄丟三把新傘的悲劇,我煞費苦心地從資源回收場挖出這把舊傘。殊不知,如今才剛從『因為這把傘都不會被偷而沾沾自喜』轉化為『習慣了這把傘的存在』的心態後不久,就落到這步田地……

  雨勢更像是要嘲諷我一樣霎時加劇,我連忙擠回行政大樓下的列隊。屋簷外的世界頓時白茫一片。

  曾幾何時,每到雨天我的心情都會異常亢奮,我想即使是現在也一樣,只不過多了個前提──當你不用生活在多雨的偏僻山區時。

  列隊緩慢的前進,我的視線胡亂飄移。處在這個暫時與世界隔離的空間中與陌生人四目相望非常不自在,我乾脆盯著把我們封鎖在這裡的白銀之壁。

  步伐下意識地往前,但我的注意力卻被眼角瞥見的物體攫走。似乎有數個身影聚集在行政大樓旁的四維堂的前面。有人用大聲公嘶吼著字句,但風雨聲使他們的努力大打折扣,起碼我聽不見他們的台詞──

  「嗯──咳咳──!」

  本想多觀察幾眼,但發現自己正被後方的女生殺氣騰騰地瞪著,才驚覺自己前面的隊伍早就走到箭步之外,連忙騰起步伐重新跟上隊伍。

  小粉一連來了兩台,看樣子為了舒緩過多的乘客,司機們有意無意縮短了每班的間隔,看樣子我應該能在第二台小粉塞滿之前搭上這趟順風才對。

  然而,我似乎高估了小粉的食量,只見前方的列隊不斷縮短,與此同時小粉上內越來越擠,最後小粉在硬是被一名學生擠上門邊後,閉上門揚長而去。

  沒關係,還有第二台……

  手錶的時間顯示著十點零八分,我開始暗自禱告。教室在道藩樓一樓,應該可以搶先老師抵達教室,為此無論如何都必須搭上這班車。

  十個、五個,不──三個、二個……神啊,拜託啊……

  「呼。」

  上天似乎回應了我的渴求,就算在我前面的女生也登上小粉之後,至少可以再容納一個人。因為投錢箱已經被擋住,我便在上車之前掏出錢包。

  搭乘校內公車必須支付一元車資,學生通常會隨身攜帶。之前搭大粉的時候也是這個價碼,但學校經費莫名縮減之後,如果要維持一元的車資,校方堅持得將大粉替換成小粉,而學生代表在學校會議中過於影薄,不得已接受了妥協。

  真不知道為什麼經費會在這幾年間如此拮据。

  好不容易輪到我上車,正想從錢包中拿出一元──

  「……」
  
  沒有。

  「同學,不上車嗎?」司機的聲音從側門漏了出來。

  ……沒有!

  不管如何上下翻找,錢包裡面就是沒有一元,只剩下一張昨天老爸給的藍色小朋友,忘記先把它換成鈔票跟硬幣……沒關係,還有學生證──不對……我記得上禮拜五就用到了負二點(小粉專用的點數)的極限值……

  該死!

  「沒帶錢的話下次再投就好了哦,快上車吧!」

  貓大的校車司機都相當貼心,和學生們成為『麻吉』並不是罕見的事情。可是很遺憾的,我連還沒離手的破傘都沒撐開,就二話不說衝離校車,隨即接受水之世界的洗禮。

  「下次吧!」伴隨著這聲吶喊,我開始在雨中破陣。

  十點零九分,我瞥了手錶一眼,看樣子就算衝上去也一定來不及了,被關廁所就被關廁所吧──不過就算演變成那樣,我不想要連區區的一元也要賒帳,要知道那可是違反了本大爺的原則。

──

  從四維堂的側邊開始延伸的是風雨走廊,沿著這條路走的話暫時不會淋到雨,只可惜當我在交叉路往右,也就是往山上的方向走了不久後,便因為渡賢橋的關係不得不從避雨處離開,只有這裡會淋到雨,所以我三步併兩步衝了過去。

  期間小粉從我旁邊呼嘯而過,這已經是第二台車,不過上頭仍然擠滿了學生,看樣子下面應該還有人在排隊。

  貓大就是這樣。校園腹地不算小,但實際上扣除上下山的時間的話,十分鐘的下課在教室之間的移動應當綽綽有餘。

  然而那天殺的山坡,讓人每天必須上下奔波。雖說如此,上課遲到至少有了免死金牌(當然是在老師不會關廁所的情況);且樂觀去想的話,這倒是個運動的絕佳機會,因此我的移動方式基本上是仰賴步行。

  過了橋之後,迎接而來的是另一段風雨走廊,接下來大致不必淋雨了。崖邊的道路則是木板鋪成的台階『楓香步道』,立有木製圍欄以免有人跌下景美溪。

  聽說許多人對這兩個走道頗有微詞,或許是有什麼內幕吧。

  風雨走廊走到底之後左邊的第一棟建築就是道藩樓,我才正快到一半左右。前方左邊有階梯通往傳播學院,一般只有傳院的學生會走,原因似乎是傳院的師資不足,外系學生難得修到該系課程,自然人跡罕至,增添了一股神祕氛圍。

  上面到底有什麼──「唉啊啊!」

  我分神地往上探頭,卻在瞬間感到腳底一滑,身體頓時失去平衡,因為右手拿著破傘讓我來不及支撐,整個人摔在地板上,忍不住發出哀嚎。

  掙扎了好一會兒才從地板上爬起,低頭看著自己在FF新買的初音T恤被汙水與泥土弄髒,眼淚不自覺的在眼眶中打轉。嗚嗚──今天真的是鬼打牆……早知道就坐上小粉了啦!我頓時後悔自己遵守自己的中二原則。

  不管怎麼樣還是逼自己振作,既然今天來了學校,起碼認真上完課還能彌補一下衣服損失掉的價值,要是這麼回去,初音才是白白犧牲了,於是我重拾腳步。

  卻在此時──

  在我跌倒處對面的楓香步道上,有一幕景色使我目不轉睛。

  幾條綁在柵欄和樹木上的黃色封條垂掛而下隨著風微微飄動,雨勢不停讓四周的景象顯得朦朧不清。可是,不論這場雨下得有多大,都無法洗刷掉烙印在樹木以及木製地板上的大量深紅色墨漬。

  我搖搖頭,繼續趕往教室。

──

  扣除掉當我一進教室時,因為自己的狼狽模樣使得全班以為我在耍寶而哄堂大笑了一會這點之外,事實上,這兩節會話課的氣氛並不熱絡,反而顯得有些死氣沉沉,甚至老師也沒有責怪我因此而遲到。

  一切始於我說自己是因為在風雨走廊跌倒才會搞成這副模樣之後,在那之後每個人的面色都相當凝重。

  老實說,我也不是到了教室才體會到這股陰沉的氣息,只是自從踏入學校之後,沒有意識到那個將我的意識掐得近乎窒息的不安源自於哪裡。

  到頭來那堂課我並沒有被老師拒門在外──真正該說老師根本就沒有出現,據說她正因為大雨的緣故,仍塞在充滿小黃的街道上。

  但我想她應該也不必特地趕過來了,從同學耳中接獲消息,今天的豪雨標準實際超過放假標準,天龍國終於在十點宣布今日停班停課。

  這真多虧天龍國元首龍冰先生──EO4,要放不會早一點放嗎!這樣提早兩個小時搭車讓我簡直跟白痴沒有兩樣!看見自己身上的瘀青以及髒掉的T恤,差點就止住了掛在臉上的兩行淚水。

  宛如行屍走肉,我垂頭喪氣地走出道藩樓。

  「葉子,還好你沒事。」本來應該自暴自棄地繼續淋雨,但尤加利將傘撐在我倆上頭,她突然開口。

  「什~~麼~~?」

  「我是說你的傷。」

  「那都不重要了……欸!?」我們應該要下山,但尤加利卻拉住我的手。「怎麼了~~嗎~~?」

  她指向百年樓前面的站牌,我意識到她是要我們在那邊搭車,同時也發覺,幾乎所有從道藩樓出來的學生都往那裡前進。

  幾乎沒有人選擇走下山。「為什麼?」

  雖然現在雨勢大得可怕,但真要坐車的話得等上幾十分鐘,想趕快回家直接衝下山並不是愚蠢的選項,可是……

  「難道你不知道嗎?」

  「什麼東西?」

  「就是那個……」

  「對吼,那裡怎麼了?」本來想隨口敷衍幾句,卻不知怎地回過神來。「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雖然距離有點遙遠,但尤加利指向的地方是剛才綁有黃色封條的地方。我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那跟我今天的霉運是截然不同的等級。

  「上禮拜五的時候,」尤加利跟我差不多高,她將傘拉低,並細聲說:「那裡有人死了。」

  我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什麼?為什麼?」

  「摔死的,是碩士班的學生,上禮拜不是有大雨嗎?聽說是在那裡滑倒之後,頭部直接撞擊到地板上的尖銳物而死的……還好你沒事!」

  尤加利突然擁住我,傘身被牢牢夾在兩人之間──她抱得相當緊。我馬上意會到,之所以這麼多學生選擇搭車下山的原因,以及為什麼同學在聽見我滑倒之後,馬上變得臉色凝重的原因。

  還有,尤加利之所以此刻抱住我的理由。

  「不要嚇我。」她說。

  「抱歉。」我輕輕推開她。「不過妳還是先放開吧……妳的衣服會跟著弄髒的。」

  為了安撫尤加利,我牽住了她顫抖的手。外人不一定看得出來,這時的尤加利有點慌亂,查覺出來的人或許認為她過度反應,但那是有來由的。

  不過,也正因為牽住了她的手,我終於發現自己的手也在顫抖著。

  在得知學校死人消息的瞬間,立刻浮現在我腦海中的,不是一幅對死亡現場的幻想,而是某一個流傳在學校已久,有關濕滑的傳說。相信只要是在這所學校的學生,不會只將死亡事件視為意外,而是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這個傳說。

  貓大受到了濕滑之神的詛咒,只要是有水的地方就有可能滑倒。顯然,如今這次事件,不單單只是擦個藥膏咒罵幾下『濕滑』就可以解決的事情。

  我眨眼間忘記了T恤、放假還有摔傷的事,不由得深幸自己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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