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28日 星期四

(短篇)記憶喪失



記憶喪失
 
  「欸欸,國中的時候這裡有家早餐店,我和你常常來吃順便看漫畫打發時間唷……」在經過張貼著出租告示的鐵捲門時,尤加利又開始唇舌一番。
 
  「哦。」
 
  顯然是我的回應讓她難掩失望。「唉,還是想不起來嗎?」
 
  「抱歉。」
 
  「不,不是你的錯,發生這種事情也不是你願意的,都是我……看來我太急躁了,你才剛吃完藥,藥效不可能這麼快出現……對,醫生說要盡量找跟你切身相關的事情刺激你,才會比較有可能恢復,我們還是快點回家吧。往這裡。」
 
  我任憑尤加利拉著我的手穿越騎樓和巷弄,除此之外只能東張西望,誰叫我沒有關於這裡的一切印象。
 
  當然,我也不知道她口中的「家」到底在哪,長什麼樣子。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更絲毫沒有頭緒,聽尤加利說,我在上班途中遭遇車禍,她得知隨即趕到醫院。原本慶幸我只是暫時失去意識,誰知道在我醒來之後就得面臨這種噩耗。
 
  我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尤加利告訴我快到了,此時我感受到腰間傳來的震動。我把手伸進口袋,從裡面拿出一了一支手機,這莫非我是我的手機?
 
  來不及意識到來電號碼,尤加利就把手機接過去。「喂,是的,怎麼了嗎?」
 
  只見尤加利突然皺了眉頭,語氣變得有些驚慌。「怎麼可能?你說的是真的?不……」
 
  她一邊應答,一邊加快了腳步。我聽見從不遠處傳來的,不斷重複的刺耳旋律聲。
 
  「怎麼了嗎?」在轉進一個巷子後,我問。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的視線落在某一棟公寓的某一樓上。叢叢的黑煙從那裡的陽台延伸而出,彷彿和天上的雲融成一團。
 
  這時我才想起,那個刺耳旋律是消防車的聲音。
 
  「那是,我們的家。」
 
  我只能遲疑的點頭。
 
  對那間正在被消防人員滅火的房子,我感受不到任何尤加利話中的悲傷、死心、憤怒,或是任何類似的情感。
 
  「還有十九年的貸款……」
 
  畢竟,我連在我身旁的這個人就是我妻子的這件事情,完全沒有實感。
 
──
 
  「變成這樣……」
 
  尤加利雙腳癱軟,看見她原本乾淨的衣服沾上了灰燼,我不禁皺眉。
 
  雖然奇蹟似的,火勢很快就撲滅了,但這間房子無疑是面目全非──儘管說到底,我根本就不知道它原本的樣子是什麼,也感受不到尤加利的悲傷。
 
  根據警方的判斷是電線走火,尤加利在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之後,連家中的除濕機都來不及關,就匆匆忙忙趕到醫院。誰知道使用過久的延長線不堪負荷……
 
  「抱歉。」
 
  這麼說起來,會造成這種悲劇,原因不也是出在我身上?
 
  「不,不是你的錯,發生這種事情也不是你願意的……」到底是誰在安慰誰我也搞不清楚,只知道她幾近泣不成聲。「實在是諷刺了……原本想讓你看看你最熟悉的家……」
 
  火災已及時處理完畢;警方在確定了事發原因之後也不想淌渾水;保險公司的人早就下班,不知不覺,這裡只剩下我和尤加利兩人。
 
  我不知怎麼舒緩尷尬,只好四處走動,照尤加利的說法,這裡的景物曾經是我最熟悉的,那麼也許能夠找到些什麼東西喚醒我的記憶。
 
  沙發上躺著一個木框子,那看起來是畫框,不過畫早就變成黑色的粉末。我把畫框拿起來,赫然察覺到畫框下的一個紅色信封。
 
  「咦?這是?」
 
  在我狐疑的時候,尤加利湊了過來,一把搶走那個信封。「什麼,這不是今年的年終獎金嘛?老公,你怎麼把它藏在這種地方啊。太好了,這樣至少我們不是身無分文……我來看看……」
 
  今年的年終獎金?這麼說就快過年了?我幹嘛要把這種東西藏起來呢……
 
  「什麼啊,才這麼一點?這樣根本塞不了牙縫,原來你說公司狀況不好是真的,唉。」
 
  沒理會她,我走到了一個較小的房間,從床鋪是單人床來看,這裡應該不是我和尤加利的寢室。這到底是誰的房間呢?
 
  算了,我走到了另一個房間,這裡果然有雙人床,看來我每天睡覺的地方就是這裡了。梳妝台大概是這個房間狀態最好的家具,我拉開鏡門,發現裡面擺了一張照片。
 
  一個女人和男人的合照。
 
  這個男人的身分我並不清楚,不過從兩人過份親暱的肢體動作來看,應該是對情侶。
 
  而女人的身分,就是尤加利。
 
  我關上鏡門,離開了臥室,前往除了浴室之外的最後一個房間,尤加利跟了過來。
 
  這是?
 
  木造的書桌理應全毀,然而抽屜現在卻倒蓋在充滿焦黑碎片的地板上,我把抽屜翻了過來。
 
  裡面躺著一本像是書的物體。
 
  「那是你的日記本!沒有想到還好端端的……太好了,這應該可以說是最和你切身相關的東西了,如果能夠看裡面的內容,也許就讓你恢復記憶!」尤加利臉上第一次浮現了希望的曙光,誰知馬上又黯淡下來。「可是密碼……」
 
  沒錯,問題是密碼。
 
  「沒想到我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這本日記本外面包了一層皮套,書繩上還掛有一個數字鎖,不用說,我想不起來自己設下的密碼。只是不知怎地,當我將它握在手中時,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沉重。
 
  「對了,為什麼這本日記本會上鎖呢?莫非我不想讓誰看見裡面的內容?」
 
  「就是我啊,你每次都不讓我看裡面到底寫了什麼,兒子也不可能沒事偷翻你書房的抽屜吧。」
 
  「不想讓妳看見嗎?」真的假的?原來我這個人這麼注重隱私?我怎麼不這麼覺得……「等等,你說我們有兒子?他現在在哪?」
 
  假設我沒猜錯,剛才的八成是兒子的房間。
 
  「他喔,別提那個死孩子了……」我好像看見尤加利眼睛內蘊藏的怒氣。「上次被我趕出去,就沒再回來過了啊。」
 
  也就是音訊全無嗎?他到底是做了什麼好事,我又是教出了什麼樣的孩子,才會讓他被自己的母親掃地出門啊……
 
  我再度打量了手上的日記本,它好像又變得更重了。
 
  等等……「啊!」
 
  「怎麼了?難道……你想起來了?」
 
  「不,還差一點,不過我想我知道這裡面可能寫些什麼了。」我思忖道。「不知道家裡還有沒有美工刀,可以幫我找找看嗎?」
 
  尤加利應了聲,暫時離開了房間。
 
  說來詭異,明明我才剛失去記憶,家裡也才剛遭遇大火,卻沒時間沉浸在這些悲劇之中,一無所有的我們竟然只想著如何讓我恢復記憶。
 
  或許,正因為這是我們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吧。
 
  「拿來了!」
 
  我接過美工刀後,蹲在地上將日記本的皮套割破──密碼是不可能想得起來了,索性直接暴力破解。
 
  「果然……」
 
  「裡面寫了什麼?」
 
  「妳自己看。」
 
  我站起身來,將日記本交給尤加利,我則走到她的身後。
 
  「我看看……一月十七號,天氣晴,今天又和老婆吵架了,她在怪我又整晚沒回家……也不想想她自己也和外面的……」尤加利越念越不下去,我可以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抖。
 
  「老公……」只見她憤而轉身,雙眼突然瞪得老大。「唔!為、為什麼?」
 
  她還來不及對我做出任何指控或質疑,就只能雙手握著插在胸前的美工刀,無力的癱倒在地板上。
  
  說到底,日記是不是和我最切身相關的東西也罷,重點是藉由這些東西就能夠讓我恢復記憶這個說法本身就漏洞百出。
 
  尤加利竟然會相信那種蠢話。
 
  嘛,這女人在我被車撞了之後才一副殷勤的樣子,該不會是因為知道我被車撞不是意外而心懷愧疚吧?呵呵,妳以為憑著妳那虛偽的憐憫,就能夠避免下地獄嗎,別笑死人了。
 
  日記本的內容?我一個字都沒看咧。剛才不過是做做樣子,不過我大致能猜出來啦,誰叫尤加利念了那句一月十七號的內容,這反倒讓我下定了決心呢。
 
  當然囉,美工刀的真正目的更不是為了割開日記本。
  
  被車撞的真正原因、老婆和其他男人的合照、私藏的年終獎金、十九年的房貸、被罵到離家出走的兒子、上鎖的日記本、日記一月十七號的內容……
 
  呵呵,換做是沒有喪失記憶的我,也一定會做同樣的事情吧!房子、妻子、兒子,重要的東西最好通通給我消失,留下這爛房子跟屍體又有何妨?要是我真的回想起過去,那本日記本一定會重到壓死我的吧!
 
  「不,不是你的錯,發生這種事情也不是你願意的。」
 
  離開家門前,我重複了尤加利說過的話。

  呵呵呵,當然不是我的錯囉。
 
  我不禁昂起腳步。「因為,一切的罪魁禍首不就是妳嗎。」
 
  我的新故事,才正要開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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