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少女奧莉安娜（上）

 

機械少女奧莉安娜（上）

       「到底該怎麼辦……」

 

　　奧莉安娜站在房間的等身鏡前，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光滑鏡面中那個和自己非常相似的身姿。金色的短髮在頭底紮成一束，宛若人類的顏面上，藍色的雙眸散發著微光。

 

　　少女的全身上下都是由金屬與機械構成。軀體分成兩截，上半身以特殊的動力飄浮在下半身上，並有女性身體獨有的隆起，在指尖部分以細長的刀刃取代，使得她的雙手具有殺傷力。

 

　　裙襬同樣也有刀刃附著，關節的數量與正常的人類一致，使得她可以和人類一樣輕盈地動作。

 

　　或是靈活地殺人。

 

　　和人類一樣，正代表著她並非人類，而是由無機質的各種零件嵌合而成的人工少女。她的父親，或說是創造者，是一名叫作柯林的科學家。

 

　　只見她不時用手觸摸著身上的傷疤，這並無大礙，真正讓她面有難色的，還是在於她背後的那根顯眼物體──發條。

 

　　再這樣下去，我會……

 

　　敲門聲吸引了奧莉安娜的注意。「是誰？」

 

　　「呃……這個嘛……」外頭的聲音支支吾吾了半天。「唔嗯，我是伊澤，妳應該記得伊澤是誰吧？就是妳今天──」

 

　　「是的，我記得，伊澤瑞爾。」奧莉安娜的腦海浮現了一名金髮男子的影像。「有什麼事嗎？」

 

　　「哦，沒事，那個──」

 

　　奧莉安娜歪了歪頭，顯然她不能明白為什麼這個人類少年會有這種反應，不過，人在房外的伊澤也看不見她的舉動，所以她還是按照自己的邏輯以不失禮的方式應對。「請說？」

 

　　「哦，就是──」彷彿聽見了吸一口氣的聲音。「我方便進去嗎？」

 

　　什麼？奧莉安娜雖然內心的第一個反應是訝異，不過她沒有表現出來。「沒有問題，請進。」

 

　　在奧莉安娜打算轉身過去開門時，門軸已經轉動了九十度。伊澤瑞爾站在門口，一襲藍色上衣配上皮革披肩，下半身則同樣是深色款的長褲以及皮靴。左手被一個嵌有藍寶石的厚重手套包覆著，右手則提著一籃顏色鮮豔的東西。

 

　　「我只是──」伊澤正打算開口，卻在將視線對焦到奧莉安娜身上的瞬間，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似地驚慌失措起來，臉頰浮現了一層紅暈。「啊啊啊，對不起，我不知道──」

 

　　砰，他連忙把門關上。「對不起。」

 

　　對於少年的驚慌，奧莉安娜以疑惑的口吻：「為什麼要跟我道歉？」

 

　　「因為妳，呃，我不知道妳把衣服脫下來了。」

 

　　彷彿不確定是否這樣說是否正確。

 

　　奧莉安娜一直以來都穿著同一套深紫色款的洋裝，那是柯林的小奧莉身前最喜歡的一套衣服。小奧莉是柯林的親生女兒，她的死亡正是讓這位科學家陷入瘋狂，並創造出奧莉安娜的原動力。

 

　　奧莉安娜通常在出門時會穿上這套衣服，衣服如有破損，也會到裁縫店買布料來補，也因此這套洋裝上面早就充滿補丁。

 

　　但她作這些動作的理由只是因為柯林曾經交代過──在人群面前必須要有衣著蔽體，可是這並不代表她真的明白穿衣服代表的意義是什麼，更沒意識到人類有多準備幾套不同的衣服的習慣。

 

　　「那會怎麼樣嗎？」

 

        這正是機械與人類所不同的地方之一。

 

　　「嗯，其實也不會怎麼樣啦……」

 

　　伊澤瑞爾也知道，其實奧莉安娜的裸體並不像真正的人類女性的曲線一樣玲瓏有緻，而且如胸部等重要部位處其實也隔著一層金屬內衣。就算盯著赤裸的她看，也不會比欣賞一絲不掛的石膏藝術雕像來得誘惑人心。可是不知怎麼地，少年仍覺得這是一件不禮貌的事情。

 

　　另一方面，雖然始終不太明白，奧莉安娜著上了洋裝。「好了，請進。」

 

　　伊澤瑞爾再度打開了門，儘管有些膽怯，在奧莉安娜以微笑示意之後，還是踏進了房門。走進女性的閨房，這對少年來說似乎是第一次，嚴格說起來，眼前的這位少女並不是人類就是了。

 

　　房間的陳設倒是意外地像人類所習慣的居住空間，白色的窗簾提供了隱私，木製的床上頭也甚至鋪有一層柔軟的白色床墊和枕頭，在另一邊則有擺滿書的書櫃和一附桌椅。

 

　　除此之外，最顯眼的其實是擺在房間角落的黑色箱子，這大概是唯一不符合這個房間形象的東西。「那是零件箱。」奧莉安娜看見少年好奇的目光補充道，後者大致上明白了她那句話的意思。

 

　　「妳在做什麼？」少年只擠出了這句話。

 

　　「我嗎？」奧莉安娜難得露出了苦笑。

 

　　她重新面對等身鏡，手指向身後的那根發條。「我在想要怎麼轉動它，平常都是球球幫忙我的，可是他現在在技師那裡接受維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不然，」少年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開口：「我來幫妳吧？畢竟是我的錯。」

 

　　奧莉安娜說不必放在心上，並詢問了一聲：「可以嗎？」，只見伊澤瑞爾臉色泛紅地點了點頭，於是奧莉安娜將自己的背朝向少年。

 

　　洋裝的背面其實是由一長條的拉鍊繫上的特製構造，並在發條那裡開了一個孔，否則奧莉安娜根本沒辦法穿上這件衣服。

 

　　伊澤瑞爾稍微將拉鍊鬆開一些，親眼目睹了發條深入了背上的凹槽，兩個物體的銜接處還留有一圈黑色的縫隙。

 

　　「可以請你幫我逆時針轉十圈嗎？」

 

　　似乎是察覺到少年不知道該從何下手，奧莉安娜貼心地告訴了他，隨後將鏡子旁的椅子拉過來並坐在上面。過了一會，機械少女從鏡子中看見伊澤瑞爾將雙手謹慎地搭上了把手，然後開始慢慢地施力旋轉起來。

 

　　小心翼翼地，溫柔地。

 

　　六十度、半圈、兩百七十度……每當轉完一圈，少年便聽見從機械少女體中傳來的「嘎嘎」咬合聲，少女的關節也會微微地抽動，這讓伊澤瑞爾感到新奇。雖然他是個探險家，卻也比較少和其他皮爾托福的英雄們接觸機械方面的東西。

 

　　透過鏡子，少年發現奧莉安娜正閉上雙眼，不過莫名地，他可以感覺到奧莉安娜似乎因為自己正進行的這個動作而得到了一些活力──機械少女的顏面顯得非常放鬆。

 

　　「如果發條鬆了，會怎麼樣呢？」伊澤瑞爾好奇地問。

 

　　少年轉動發條的速度非常的慢，部分是因為發條會變緊而不太容易轉動，不過最主要的原因不是這個。

 

　　奧莉安娜依舊閉著眼睛，好像有點享受這個過程。「那……也許就跟人類的心臟停止跳動一樣吧？我的動力來源是這個發條機關。」

 

　　「可是，就算停止轉動了，只要有誰替妳重新上緊發條，應該就還能夠重新運作？」

 

　　這倒是讓奧莉安娜有些訝異地張開了眼。「的確，如果動力裝置沒有損壞的話，就算我的發條鬆了，只要有人幫我的話，我還是能夠睜開眼睛。」

 

　　「那就跟人類不一樣了吧？我們的心臟一旦停止跳動，那就意味著進入了永恆的睡眠之中，是永遠。」

 

　　「好像是這樣呢。」

 

　　「那，如果是動力裝置徹底損毀，是不是就等同於死亡呢。」伊澤瑞爾與其說是在詢問，不如說是陷入了一種哲學性的思維當中。「可是動力裝置也是能夠修好的吧？這樣一來，對於機械而言，什麼樣才叫作死亡呢？」

 

　　少年皺起了眉頭。奧莉安納雖然不能理解少年為什麼會思考這件事情，但她卻好像也受到感染，思考起這件她從未注意到的事情。

 

　　究竟對我而言，死亡──

 

　　「啊啊啊，這樣根本沒有答案，抱歉原諒我在胡言亂語。」少年自己切斷了這個不算話題的話題。「對了，妳沒有辦法自己轉發條，怎麼在晚餐時間沒有告訴我們呢？我們可以幫妳呀。」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們說……」

 

　　其實奧莉安娜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只知道，她雖然想找其他人求助，可是一但想開口的時候，聲帶的構造就是沒有辦法正常的運作。

 

　　「妳不用害怕哦。」伊澤瑞爾的笑容映照在鏡子上。「凱特琳姊姊知道的話一定會幫妳的忙，雖然她常常兇我呵呵。啊，庫奇老爹和希格斯看起來是有點心懷不鬼啦……翰墨丁格可能會幫妳的發條上裝上大砲……可是他們都是好人，相信我，大家都很樂意和妳作朋友的。」

 

　　少年又開始胡言亂語起來，奧莉安娜沒有感覺到莫名其妙，相反的，有種溫暖的感覺遍佈全身，那究竟是因為發條重新上緊而有的感覺，還是別的原因產生的感覺，她也不知道。

 

　　而且，朋友嗎？奧莉安娜不知道這個字的確切定義，但聽見了少年這麼保證，還真的有種放心的感覺，她之前的確是一直猶豫該怎麼和皮爾托福的其他英雄們建立聯繫，可是卻始終沒辦法跨出一步。

 

　　或許，她仍就害怕著，身為機械的自己和人類之間永遠會有一道隔閡，恐怕就是人們所說的「心」或「靈魂」這類概念吧。奧莉安娜知道，自己身上並沒有這些東西，她將這件事情袒露給少年。

 

　　「我是不知道妳有沒有心啦。」伊澤瑞爾雖然皺了一下眉頭，但隨即又重新恢復笑容。「可是，我們有心，所以我們一定會接受妳的。」

 

　　而所謂的「我們」或「大家」，其實就是隸屬於皮爾托福這個科技城邦的英雄聯盟的成員們。柯林在將奧莉安娜帶到了這裡之後，其實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無法適應，因為周圍的人淨是她所不認識的存在，甚至到了現在，還是無法和那些人熟絡起來。

 

　　不過，奧莉安娜萬萬沒想到，如今少年會說這些話。她不懂心是什麼，可是經他這麼一說，卻沒道理地覺得少年的論調很有說服力。

 

　　也許，也許那些人是會接受她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她重新賦予了自己一點信心。

 

　　而這就是所謂的「心」的力量嗎？

 

　　總而言之，有困難就跟我說吧。奧莉安娜對於少年的宣言道了謝。少年也說下次會帶她認識那些朋友們。

 

　　十圈。

 

　　少年重新拉上了機械少女洋裝備後的拉鍊。

 

　　「伊澤瑞爾，謝謝你。」奧莉安娜再度道謝，這意涵包括各種層面。

 

　　「嗯，不會哦。」

 

　　想起什麼似地。「對了，我一直忘記問了，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啊！」伊澤瑞爾又手忙腳亂起來。「妳白天不是救了我嗎？所以我想說帶一籃水果作為謝──不對不對，我忘記妳不用進食，我只是……我只是發現妳在晚餐時間有點苦惱，才想說來看看妳，我……」

 

　　「噗。」

 

　　的確，自己曾經在白天的戰鬥中救了差點被敵方擊中的要害的伊澤瑞爾，球球之所以會進場維修，跟這一點也脫不了關係，不過奧莉安娜沒有放在心上。

 

　　這麼看來，反而是少年有明顯的內疚感，所以才會出現在這裡吧。「咦，妳怎麼笑了？」

 

　　原來，那是機械少女的笑聲。

 

　　「呵呵呵，我不知道，看到你這副模樣我就很想──笑？呵呵。」

 

　　奧莉安娜是真的笑了起來，這不是她第一次笑，畢竟在和球球玩的時候，奧莉安娜也常常眉開眼笑，可是這是她第一次在和柯林以外真正的人互動時，發自內心地感受到喜悅。

 

　　因此，就算不知道原因，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是喔。伊澤瑞爾拋出了無意義的回應之後，隨即也跟著笑了起來──原來笑是會感染的。

 

　　「奧莉安娜。」

 

　　「什麼事？」

 

　　「我，可以叫妳小奧莉嗎？」伊澤瑞爾雖然有點遲疑，但還是開口了，而且奧莉安娜可以感覺出來，少年比起剛才，猶豫的時間縮減了許多。「我記得妳爸爸將妳送過來的時候，有這樣叫過妳。」

 

　　的確，小奧莉是柯林對奧莉安娜的稱呼，而球球不會講話，因此──

 

　　「可以呀，如果你覺得那樣比較不拗口的話。」

 

　　「那，小奧莉，妳可以叫我伊澤就好嗎？」

 

　　因此，伊澤是除了柯林之外，頭一位叫她「小奧莉」的人類。

 

　　「好的，伊澤。」

 

　　少年滿意的點點頭。「啊！我差點忘記了，這籃水果是庫奇老爹托我買的，我得快點交差了事，先走──」

 

　　伊澤話也沒說完，就連聲帶人從房間憑空消失。看樣子是施展了他手套上的神秘魔法。

 

　　奧莉安娜獨自留在房間中，她坐在鏡前良久，好像在思考什麼，並不時摸摸背上發條，剛才少年碰觸的那個地方。

 

　　難以言諭地，奧莉安娜感覺到自己的動力來源，也就是相當於人類心臟的發條底部的裝置，就跟戰鬥時一樣微微發燙起來，甚至比那熾熱許多。

 

　　「也許，我該買件新衣服。」

 

　　在奧莉安娜體內，有種無法說明的東西醞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