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少女奧莉安娜（下）

機械少女奧莉安娜（下）

　　少年幾乎要闔上了雙眼。

　　輸了……他的內心這麼想。這場決鬥是我輸了。結束了。這樣的話，闔上雙眼夥伴們也不會怪罪我吧……

　　這次的戰鬥是皮爾托福和諾克薩斯之間的三對三決鬥，庫奇老爹和希格斯都已經先一步倒下，作為對手的斯溫與達瑞斯也已經筋疲力竭。

　　只剩下塔隆仍屹立不搖。

　　「看來瓦羅然的戰爭女神這次是站在諾克薩斯這邊啊，主塔就讓我拿下了。」

　　塔隆一步步地走向皮爾托福的英雄們剛才奮力廝守的主塔，每一步都是皮爾托福的失敗倒數。

　　即使殺出個你死我活，也不能在這片被稱作正義之地的競技場獲得勝利，要獲得勝利，也就是獲得最高公正議會的認同，就必須拆下對方陣營守護的主塔，才算是在這場決鬥中勝出。

　　而且參與決鬥的英雄們身上被賦予了某種防護魔法，這樣讓他們能夠盡全力的施展自己的力量，卻也不至於把對手殺死，這就是主宰這片大陸的規則、律法。

　　不行了……

　　「伊……」

　　什麼聲音？

　　「……澤！」

　　誰在叫我？

　　少年覺得這個聲音很熟悉……對了，是他不久之前認識的聲音──是他今天白天一整天聽過的聲音！

　　他重新睜開雙眼，從地板上爬起，尋找著聲音的源頭。

　　然後他看見了。

　　奧莉安娜正站在主塔一旁，呼喚著少年之名。他也看見了，在少女發現了自己恢復意識之後，她的眼眶旁，似乎泛出了什麼帶著油光的液體。

　　小奧莉……？

　　「喂，我記得這場明明是三對三的決鬥，你們皮爾托福竟然討救兵？這可違反規則啊！」塔隆轉過身，一臉不滿地對伊澤叫囂。

　　「我不是！我只是很擔心伊澤，所以才拜託他們將我傳送到這裡，我沒有要介入的意思……」奧莉安娜像是做錯事情的小孩，拼命地解釋。

　　「沒錯，這樣並沒有違反規則吧？」

　　「是這樣嗎？可是要不是她出現，你還有辦法像現在這樣站起來嗎？萬一就因為這樣讓你逆轉了勝負，那我的損失應該誰來賠償？」塔隆還是相當不爽，但不知為何，他突然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麼看來，莫非你很在意這傢伙？既然這樣……！」

　　少年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只見塔隆的身影瞬間消失，然後從空無一物的空間之中，閃出了幾道白芒，並爆出了火星──那是塔隆所握的刀鋒以高速劃過金屬物體造成的現象。

　　而被擊中的目標，正是伊澤瑞爾內心最不願意想像的那個。「不！」

　　在化成碎布的白色洋裝飄落的同時，奧莉安娜倒了下來。

　　「你這個傢伙，你做什麼！」少年忍不住開始咆哮，他再也壓抑不住身體發抖，眼球裡面的血管開始膨脹。「她並沒有加入這場決鬥啊！」

　　「那又怎麼樣？這並不代表我出手有錯吧？規則只說外人不能插手決鬥，但這並不代表我不能對這個決鬥場的其他人出手吧？」塔隆以更強的氣勢反駁。「而且啊，這傢伙只是個東西，你難道要說我破壞場上的石頭也是犯規嗎，你說啊！！！」

　　「住手啊！」

　　少年的聲音在塔隆出腳之前就已經傳出，可是他只能眼睜睜讓那隻腳狠狠地踩在少女的身上。

　　「啊……」奧莉安娜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可是因為她已經奄奄一息，根本沒有辦法反抗。

　　參與決鬥的英雄，事前會被賦予防禦魔法，所以不管被打得多慘，也絕對不會死亡，最嚴重就是失去意識個幾天。糟糕地，奧莉安娜不同，她並沒有參與這場決鬥，身上自然沒有任何防護。而且球球不在她的身邊，因此此刻的她是手無寸鐵的。

　　不過，最要命的是，像這樣非參與決鬥的英雄闖入競技場是史無前例的事情……塔隆的說法並沒有錯，現在的情況正好可以容許他恣意妄為。可是……

　　這樣下去，奧莉安娜會……「拜託你，住手，塔隆。主塔就讓你拿走吧，我認輸，所以──」

　　「好──你以為我會這樣回答你的話，你就太天真了哈哈哈！而且話說回來，你們皮爾托福的人的口味都這麼奇怪，竟然連機器人也用得下去？」塔隆的鄙視從他狂妄的笑聲中表露無遺。「老實說吧，我早就看不慣這種噁心的事情了，所以我今天要替你根除這個惡習，把這東西給弄壞，好好感謝我吧！去死吧──！」

　　可是……

　　「住手啊！」

　　伊澤的聲音依舊在塔隆的腳往少女踩下之前傳出；不同的是，與此同時，伊澤的身上浮現了黃金般的光球。

　　這一次，塔隆踩到的東西不再是硬梆梆的金屬，而是比土地還要柔軟的，人類的軀體。

　　可是，少年說什麼也不可能再讓這個傢伙再碰奧莉安娜一根寒毛！

　　伊澤剛才施展了奧術躍遷，及時以自己的身體保護住了奧莉安娜，並承受了塔隆的踩擊。

　　雖然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來說，只能說奇痛無比，可是再怎麼樣，都不能再讓奧莉安娜受到任何傷害，否則可能會變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做。」

　　「伊、伊澤……為什麼……」奧莉安娜看著正不斷被踩而露出痛苦神色的少年，不知不覺自己的眼眶灼燒起來，而且機油不斷地從中溢出。「我是機器人，只是東西……壞掉了也許可以修好……你是人類，沒有零件可以換啊……」

　　「呵，妳還在說什麼傻，話，我有守護魔法，再……怎樣也不會死。而且──」

　　「可是都是我不好！聽見他們說你陷入苦戰，就無理地叫他們把我傳送到這裡……結果反而……害到了你，對不──」

　　「啊啊啊！」

　　這次是少年發出的嘶喊，他再度承受了塔隆的踢擊。

　　「你們快給我住口，太噁心了，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談情說愛？不行，你這傢伙根本執迷不悟，我一定要讓你認清事實，給我讓開！」

　　「我死也不會讓開的……唔喔……」少年仍盡全力護在少女的身上，不管塔隆怎麼用力踢，他都沒有移動半步。

　　不只如此，從剛才開始，少年的身上就不斷緩緩地飄出金色的光球。

　　「還想做出垂死掙扎嗎？既然這樣我就先下手為強！」

　　塔隆施展了暗影突襲，整個人再度宛若液體蒸發一般消失，純白鋒芒閃過少年和少女所在的位置，那裏爆射出了大量的金色光球。

　　從塔隆驚愕地轉過身就可以明白，那不是他的刀刃攻擊到少年與少女擦出的火花，他剛才的一擊完全沒有命中。

　　伊澤瑞爾在那一剎那，抱著奧莉安娜，再度施展了奧術躍遷。此刻他正站在塔隆的面前，單手環抱在胸前的少女則失去了意識。

　　「塔隆。」伊澤開口。

　　少年左手手套上的藍寶石此刻正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啊哈，沒想到你還有辦法閃過我的攻擊，看來我得拿出真──」

　　「你惹火我了。」

　　塔隆還來不及作出回應，只能睜大雙眼任憑少年與少年再度化成光球，從他的面前消失。「怎麼可能……為什麼你──」

　　不久之後，他重新察覺到了人的氣息，立刻回頭──伊澤瑞爾正站在他的身後，奧莉安娜則不見蹤影。

　　只可惜來不及作出任何防備，就迎面吃了一記從少年手中發出的超近距離能量波──秘術射擊。「唔喔！可惡，為什麼！」

　　少年再度從塔隆眼皮底下蒸發，等到後者再度發現少年的身影時，他又吃了一記超近距離的秘術射擊。「唔喔！」

　　「塔隆，我告訴你。」只聞聲，不見影。

　　他再度轉身。「不可能！」

　　秘術射擊。

　　看見少年不停地消失、出現，塔隆被迫不斷地轉身，可是他每轉身一次，就要受到一次秘術射擊的傷害。

　　「為什麼！唔喔！」

　　奧術躍遷、秘術射擊。

　　「奧莉安娜她──」

　　「唔喔！你到底怎麼作到的！」

　　奧術躍遷、秘術射擊。奧術躍遷、秘術射擊。奧術躍遷、秘術射擊。

　　「她才不是什麼東西，她是活生生的人。」

　　「為什麼你可以連續施展這麼多次技能！？這不可──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奧術躍遷、秘術射擊。奧術躍遷、秘術射擊。奧術躍遷、秘術射擊。奧術躍遷、秘術射擊。奧術躍遷、秘術射擊。奧術躍遷、秘術射擊。奧術躍遷、秘術射擊。奧術躍遷、秘術射擊。奧術躍遷、秘術射擊。奧術躍遷、秘術射擊。奧術躍遷、秘術射擊。奧術躍遷、秘術射擊！！！

　　「因為她還是我重要的人！」

　　少年有如殘影，出現在塔隆的四周，在不到一眨眼的時間內，就已經朝塔隆身上打出了數十發的秘術射擊。光絲有律動般舞動起來，在夜晚的競技場這個場域內，下起了耀眼的金黃色流星雨。

　　將手套上的藍寶石釋放1000%力量的伊澤瑞爾，渾身解數。

　　「哇啊啊啊，開什麼玩笑，本大爺怎麼可能被你這種小鬼打敗！對了，現在是晚上，你是不可能抓到我的，看我的暗影突襲！」

　　這次消失的輪到塔隆，原本應該是拿來終結對手的必殺技，淪為逃跑用的技能。

　　即便如此……

　　此刻的少年身上，凝聚了一團前所未見的金色能量。他這次並不選擇施展奧術躍遷，佇足在原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麼樣，你抓不到我了吧，你這個死小鬼，我知道你把她藏在森林裡面，等到我先找到她──唔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精準彈幕！！！

　　不同於小顆能量球的秘術射擊，一片黃金色、劍氣狀的能量波從伊澤手中放射而出，割開了樹林，直接刷過了塔隆的身軀。

　　好像引線終於燒到了火藥，大量的金色光球以塔隆為球心輻迸──名副其實的煙火不比剛才的流星雨遜色，一瞬間閃耀了整個競技場。

　　「這麼大聲，不就等於在跟敵人說你的位置。」

　　塔隆沒有回應少年，更正確地說，他大概要一個禮拜後才有辦法開口了。

──

　　「小……」

　　「……奧莉。」

　　「伊澤？」

　　奧莉安娜睜開雙眼，望向正上方的少年。她感受到背部傳來的冰冷，意識到自己正躺在泥土上。

　　「太好了，妳沒事。」

　　「我好像，恢復了一點力量……」

　　「嗯啊，因為我幫妳上發條了，還好妳只是暫時動力用盡。不過現在還是先好好躺著吧，等等皮爾托福的人會來接我們，回去之後也要好好檢查身體哦。」

　　「謝謝你。」

　　「小奧莉。」

　　「怎麼了嗎？」

　　「以後不要再為這種小事道謝了。」

　　「為什麼？」

　　「該怎麼說呢，親近的人之間是不會一直說謝謝的，為妳做的這些事情，是我應該做的，而且我能做的恐怕也只有這些。」少年雖然是在教導奧莉安娜關於人類的禮節，但他的語氣完全沒有叮嚀的意味，而且，口吻變得更加溫柔。「妳不是東西，是我重要的人，懂嗎？讓重要的人受傷，我會很難過。」

　　重要的人……

　　這句話，是剛才少年在替奧莉安娜承受傷害時，就想告訴她的。

　　「那，看見剛才伊澤受傷，我也覺得很難過，所以伊澤對我來說，也是重要的人嗎……」

　　「嗯啊，聽到妳這麼說，我總算放心了。」

　　奧莉安娜不明白少年是放心什麼就是了。

　　「唔，我的洋裝破成這樣……」奧莉安娜摸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早就沒有布料蔽體，還留在她身上的衣料，充其量只能說是掛在她的身上，隨時都有可能掉下。

　　奧莉安娜也發現，少年似乎也因為注意到了這件事情而臉紅地別過頭，就像他第一次進去她房間時的反應一樣。「沒、沒關係的，我再買一件新的送妳就好。」

　　「謝……」奧莉安娜本來想說謝謝，但她想起來少年剛才說過的話，所以吞了回去。「那這樣就可以跟你送給我的鞋子搭配了呢。」

　　「是啊。」

　　沒想到，兩人的內心都已經開始在期待下一次的約會。

　　「對了，伊澤。」

　　「怎麼了？」

　　少女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塔隆剛才說，皮爾托福的人連機器人也用得下去，那是什麼意思啊？」

　　「啊啊！」少年開始慌亂起來。「妳不要聽他亂說，那件事情就把它忘掉吧，快忘掉。」

　　「為什麼？可是我覺得，如果伊澤願意用我的話……那我應該會很開心──」

　　「啊啊啊啊˙！別再說了，我會受不了的！對了，我差點忘記庫奇老爹和希格斯了，我去看一下他們，馬上回來。」

　　伊澤連忙從奧莉安娜身邊跑開，臉比燒紅的炭還熱。

　　少女再度思忖起伊澤跟她說過的話，腦中也浮現了一幕幕伊澤奮力保護自己的畫面。雖然她在中途因為發條轉完而昏了過去，不過她在意識不清的時候，多多少少仍感受到一點少年施展出可以說是超過他原本應該有的力量的那個過程。

　　沒想到，人類可以為了重要的人發揮出超過平常的能力。

　　而自己身為少年重要的人，奧莉安娜感到萬分慶幸。

　　她從以前，不覺得自己身為機器人有什麼壞處，只是也沒有什麼好處。對她好的只有爸爸和球球，頂多就在那一刻，她會比較嚮往自己是個人類──儘管她不知道原因。

　　在認識伊澤後，她逐漸知道自己希望成為人類的原因是什麼，因為人類有她所沒有的情感，甚至因為自己不是人類，而有些惶恐，因此才會一直說自己是機器人──她內心的一部分，總是試圖與少年拉開距離。

　　不過此刻的她，徹底明白自己不再有那個必要，她重新接受了自己是機器人的事實，而且是用比以前更加積極的想法──當機器人，很好，畢竟若自己不是現在的這個樣子，也許就沒有認識伊澤的一天。

　　「小奧莉。」

　　過沒多久，少年再度回到她的身邊，並蹲下來，輕輕地抱起她。

　　更何況，正如同鞋店老闆告訴她的，就算是機器人，也有心，也能愛。雖然要慢慢學，但她無疑能感受到人類的情感，會開心，也會流淚。

　　而且最重要的，只要自己能夠像現在一樣繼續喜歡著伊澤，而伊澤也繼續喜歡自己，那就足夠了。

　　「我們回家吧。」

　　「好的。」

　　奧莉安娜，很開心。


　　　　　　　　　　　　　　　　　　　　　　　　　　　　　　（故事完）